□ 郭经宇

　　我国古代监察制度发展至清代已经渐至成熟，从制度上看，中央监察机构和地方监察机构并举；从法规上看，监察立法完善，数量远胜前朝，监察立法最多的是乾隆时期，山东巡抚国泰贪污案正是出现在这一时期，该案因贪污数量巨大，人数众多，影响恶劣，引起了乾隆的重视。通过对此案案发及查办过程的分析，有助于了解清代监察制度的具体实践。

　　引起乾隆重视的案情

　　国泰案是我国古代反腐监察史上的典型案例，体现了清代监察制度的缜密完善和监察人员的严谨严格，此案的主要承办人钱沣被左宗棠称赞为“清严可畏”。

　　乾隆四十七年四月，江南道监察御史钱沣在呈给乾隆皇帝的题本中，汇报了山东各府县库银严重亏空的问题，并参劾山东巡抚国泰“贪纵营私，按照州县肥瘠分股勒派。遇有升调，惟视行贿多寡，以致历城等州县亏空，或八九万，或六七万”。

　　乾隆看过题本立即召见钱沣，听取汇报后，令钱沣与户部尚书和珅、左都御史刘墉前往山东严查。

　　钱沣知道国泰与和珅交往很深，为防止泄密，在接到指令后，便抢在和珅、刘墉动身之前上路。果然，在途中，截获一名官府仆人，钱沣从其身搜出一封国泰写的私信，信上“具言借款填库备查事，中多隐语”。显然，国泰已知要查他的消息，便借款填充府库。钱沣立即将此事奏报乾隆。

　　钱沣到山东后，首先稽查历城县库，发现不仅库银短缺，且库银“多系圆丝杂色银”，不符合标准。在事实面前，国泰对受贿及挪移库银供认不讳。但下属知道如承认对国泰行贿，将会与他同罪，因此不肯交代实情。钱沣“惟在委曲开导，以此等贿求原非各属员所乐为，必系国泰等抑勒需索，致有不得不从之势，若伊能供出实情，其罪尚可量从末减”，终令案情全现。

　　上下联动的调查机制

　　国泰案体现了清代监察从线索发现、选人侦办到最后严肃处理过程中的上下协调机制的完善。清朝形成了“科道合一”的中央监察机构，六科给事中以言谏、封驳、弹劾六部官员为主要职责，十五道监察御史则负责监察地方官员。钱沣作为江南道监察御史，负责监察江南地区的官员和事务。之前，他了解到国泰在属员的提升调补过程中索贿，于是探问具体情况，确实如此。参奏后，又被派办案。办案中，其行事风格与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，凸显他的严谨机智。

　　乾隆也深度参与此案，不仅任命钱沣与和珅、刘墉等为钦差，共赴山东查办，还直接介入证据收集、讯问、定罪全过程。在和珅等人赴山东途中，乾隆连发两封加急指示，要求和珅等人“惟当秉公查究，据实奏闻”，指出对违法官员“不可不严切究问，以儆官邪”。在侦办过程中，同意对受胁迫官员宽减处罚，鼓励其说出真相。经最终核查，认定历城“亏空银四万两，且有挪移掩饰之弊”。乾隆得知后震怒，着和珅押国泰到京，等候亲讯；又着刘墉等继续查办东平、益都、章丘等州县，务求水落石出。上下协调之下，最终查明，以国泰为主的官员勒索下属，索取贿赂，以致山东各省府库共亏空银两百万。该案影响恶劣，在国泰等主犯被赐自尽后，从犯也被搁置调用。

　　清代大案要案的查出，多与皇帝的重视有关。康熙曾亲自为言官撰写工作总则《御制台省箴》，他指出：“台省之设，言责斯专，寄以耳目。”嘉庆在《都察院箴》中主张：“明目达聪，责在御史。”康熙要求监察官员“但有确见，即应指陈”，不必担心可行与否，哪怕“言有不当”，也不承担法律责任，并鼓励监察“自皇子诸王及内外大臣官员”，不必畏惧权势，只要有“理应纠举之事”，就应当“务必大破情面，据实指参”。《都察院则例》《钦定台规》等监察法规多由皇帝亲自下诏或参与制定。

　　独立严格的监察制度

　　国泰案后，乾隆更加注重官吏的监察，严格吏治，为政之风得以好转，体现了清代监察不仅注重对贪腐的即时惩治，还注重官员的平时考核。

　　清代官员考核标准，有对京官员及各省督府的“京察”、有对地方官员的“大计”，统称为“四格”“八法”。“四格”是评价官员的四项标准，“八法”是不符合四项标准的八种行为。“四格”是操守、才能、政绩、年龄和健康。“八法”为：贪、酷、疲软、不谨、年老、有疾、浮躁、才力不及。“四格”“八法”是前代经验的总结，清代根据政风作相应调整。

　　雍正以后，国家政权已经稳固，机构已能有效运转，提升官员的整体素质，防止贪污腐败更为重要，此时考察首重“操守”，在清廉的情况下，再考察其他方面，所以“四格”与“八法”中“操守”与“贪”常排首位。操守即是职业道德。“清”为最高之要求，清者，廉也，“廉者，政之本也”。其次是“谨”，即谨慎、小心。

　　对考核的过程与结果实行独立严格的监督。“京察”多由各部院堂官（尚书、侍郎）先对本部门属官评定，再上报吏部，吏部汇总后都察院复核。监察人员可对考核中徇私舞弊、评定不公、遗漏劣迹等行为驳正，发现问题，要求吏部或地方督抚重新核查。考核结束后，若发现官员滥用评优、隐漏劣迹（如“八法”中应参劾的“不谨、疲软”等情形被隐瞒），监察御史可直接奏请皇帝，要求追究考核主管官员的责任。监察人员还可对考核展开专项稽查，对考核过程中的流程违规（如逾期上报、评定标准滥用）严格调查，确保考核按制度执行。

　　总体而言，“四格”“八法”的执行权属于吏部及各级行政主管官员，是行政体系内部的政绩评定，而监察人员行使独立的监督权，负责督查考核的公正性并及时严格纠偏，虽不直接进行“四格”的等级评定和“八法”的劣迹参劾，但能独立稽查。《钦定台规》规定监察御史“上可谏君主，下可参臣僚”，这无疑是钱沣能够参奏国泰贪污的重要依据。二者权责清晰，其中蕴含的法律智慧可为当下镜鉴。

　　【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项目“构建中国自主纪检监察学知识体系”（项目编号：24JD JC03）的阶段性研究成果】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西南政法大学行政学院）